抽烟的门将，不装的活法——什琴斯尼专访

　　采访前，什琴斯尼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，把玩了两下，抬头问：“介意我……？”36岁的波兰门将从不遮掩什么——这大概就是他最真实的样子。他坦荡惯了，不愿伪装。

　　“我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完美的人。”他说。这话贯穿整场对话。他聊起自己曾经对足球心生倦怠，靠冥想剥离赛场上的情绪；他坦然接受给霍安·加西亚打替补；他直言尼古丁成瘾，是自己的弱点，没什么好回避的。在这个人人精心打造公众形象的足球圈，什琴斯尼更愿意亮出真面目，而不是塑造一个毫无瑕疵的人设。

　　说起来，这更像一个重新爱上足球的故事。“退役那会儿，我完全不想再踢球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根本没想过2024年后还能继续。可现在呢？我正经历生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，享受每一分每一秒。之前我算是对足球失去了热爱——踢球不快乐，早起训练成了负担。”

　　“当时我和尤文图斯还有一年合同，但俱乐部付不起我的薪水了。我们和平解约，而我也没心思找新挑战。不想远赴异国、换球队，不想给孩子重新找学校、搬家。对我和家人来说，退役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人到了一定阶段，家人终究排在足球前面。”

　　可刚在马尔韦利亚安顿下来，巴塞罗那的邀约就来了。“我已经在家待得舒舒服服，这个机会突然砸过来。说实话，诱惑力太大，实在舍不得拒绝。”他犹豫了很长时间，“这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做的决定，但机会太难得。说到底，我还是热爱挑战，内心还有野心。当这样的机遇降临，如果你心里还存着点儿抱负、相信自己……哪怕只是出于自尊，你也想试试，看看自己在最高水平赛场还能做到什么。”

　　2024年10月初，什琴斯尼抵达巴塞罗那。因为长期没训练，他花了几个月恢复状态，直到次年1月西班牙超级杯才迎来巴萨首秀。他爱上了这座城市，球迷也很快接纳了他。“我本来已经退役了，现在却能有这么好的经历。某种意义上，我就像站在球场上的一个球迷。决定复出时我就打定主意：既然选了，就百分百享受这段旅程。”

　　“我把这段经历当成职业生涯额外的馈赠。要好好把握，用自己喜欢的方式享受足球。这份真实，大家看在眼里。我能感受到球迷喜欢我，就像我深深爱上这家俱乐部、这座城市。”

　　效力阿森纳时，他因为抽烟被罚款，这事英国媒体没少报道。巴萨球迷倒好，直接给他编了专属口号：“抽烟的什琴斯尼”！加盟巴萨后，球队两次夺冠游行。第一次他戴了顶草帽，帽子上印着“烟民”；第二次他干脆和球迷一起唱自己的助威歌。

　　“我以前从来没有专属口号，这事本身就挺意外。”他说，“我很喜欢。我尽力展现真实的自己，球迷好像也挺认可。在很多人看来，这或许不够职业，但这就是我。大家都知道我有个难戒的嗜好。”

　　“我觉得恰恰是这份真实打动了球迷。很多球员都有各种嗜好——尼古丁、酒精，我不知道。但我是少数愿意坦然面对的人。我甚至没打算戒掉它，坦然接受。或许这就是大家觉得我真实的原因。”

　　“大家知道这事，不是狗仔偷拍的，是我自己承认的。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同样的困扰，也许能共情。我绝不劝任何人吸烟，吸烟危害极大，所有人都该远离。这是我的弱点，但我接受它。”

　　这份真实，也体现在他和队友相处的方式上。采访前有个小插曲：什琴斯尼主动找到巴萨年轻队员，假装给他们签名、合影，好像对方是来追星的球迷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这就是他的常态——永远情绪高涨，风趣幽默，给更衣室营造轻松氛围。主教练弗里克特别看重他这一点。

　　欧冠输给国际米兰那晚，什琴斯尼在更衣室安慰落泪的赫拉德·马丁。他总知道怎么开导队友。“我花了很长时间，才学会在赛场上几乎不带情绪踢球。”他说，“年轻时在阿森纳，那是我从小支持的球队，那段经历耗掉了我太多情绪。赢球时，我既是球员也是球迷，一起欢呼；输球时，失落的球员和难过的球迷混在一起。情绪负担太重，可三天后就要打下一场，根本来不及调整。离开阿森纳之后我才明白，想发挥出最佳水准，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情绪上和比赛保持距离。”

　　“我单纯把踢球当成一份工作。这话不好听，但最适合我。我坚持冥想，平复各种情绪，专注眼前的比赛。这样一来，赢球的喜悦会淡一些，因为你不会和比赛结果深度绑定。但反过来，失利的痛苦、艰难时刻的煎熬也会减轻。情绪化影响我的发挥，所以我主动改了。冥想和呼吸练习帮了大忙。”

　　2017年，什琴斯尼结束了阿森纳生涯。但作为阿森纳球迷，他始终关注球队，见证了枪手时隔多年登顶英超。“欧冠决赛那场我看得特别煎熬。但22年后终于拿下英超冠军……真的如释重负。我等这一刻太久了，很高兴球队打造出了有希望跻身欧洲顶尖的阵容。”

　　“我效力阿森纳时，有一个赛季我们长时间领跑积分榜，最后却丢了冠军。我坚信当时我们是联赛最强的队伍，只是太年轻、太缺经验，关键阶段没顶住。这件事至今让我耿耿于怀。英超冠军，是我一直渴望却没能拿到的奖杯——代表阿森纳赢得英超。这份遗憾一直藏在心里。不过作为球迷，看到球队现在的成就，我由衷开心。”

　　“阿森纳是我圆梦的地方。情感上，能代表梦想中的俱乐部出战，是很多球员能企及的极致。我实现了梦想，那是职业生涯的顶峰。这段故事无比美好，尽管我只拿到三座奖杯：两座足总杯、一座社区盾。”

　　“这段经历或许永远是我生涯中最珍贵的篇章，饱含热忱，也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。那时的我充满斗志，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顶级赛场。”

　　征战欧洲足坛近二十年，什琴斯尼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处境——职业生涯首次，新赛季他明确作为二号门将，辅佐巴萨新任主力霍安·加西亚。效力尤文图斯时，布冯让他明白：经验丰富的老将门将，不必向主力施压，同样能帮到球队。如今，他正用这种方式助力加西亚成长。

　　“我希望让他感觉不到来自我的竞争压力。我仍然有野心，相信自己还能为球队贡献价值。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，在他登陆顶级联赛的第一个赛季，他能得到全方位的支持，而不是面对内部竞争。我想帮他成长，在训练中分享一些建议。”

　　“有时候我看到他有可以提升的地方，心里其实挺微妙的——毕竟他的守门水平比我高。但我能感觉到他求知若渴，愿意接受新思路。有些经验我可以分享，虽然很多动作我自己现在做不到了（笑），竞技水平比不上他，但我积累了大量比赛经验，仍然能提供帮助，而他也愿意听。”

　　“布冯生涯末期，我俩一起在尤文，他是二号门将，我从来没感受到他的竞争压力。或许是潜意识里，我想把当年布冯给我的善意，传递到霍安身上。直到今天，我和布冯还是好朋友，经常联系。所以我希望等我退役了，霍安能明白，我一直在尽力扶持他，而不是和他竞争。”

　　“即便得不到出场机会，我仍然能感受到球队需要我、认可我的价值。这也是我选择续约、继续留队的原因。队内竞争激烈，我也督促自己保持高水平。每次训练结束，意识到自己还有竞争力，我都会心生自豪。”

　　“想帮助球队应对各种局面，不一定非要做一号门将。阅历本身就是价值。我经历过无数低谷，也见证过诸多辉煌。把这些经验传递给年轻队员，这种感觉很美好。”